约翰·麦克阿瑟 (John MacArthur)
Contendite pro fide.
1959 年夏天,一辆双门的福特 Fairlane 在阿拉巴马的公路上翻了。
车里六个学生,五个人留在车里,约翰·麦克阿瑟从甩开的车门飞了出去。落地之后,他在沥青路面上滑出去差不多 125 码——一个橄榄球场那么远。背上的肉被磨到见骨,三度灼伤。但他一根骨头都没断。
那年他十九岁。在加州的家里趴着养了三个月,伤口结痂、撕开、再结痂。他后来说,正是趴在那张床上的时候,他决定一辈子讲圣经。
故事如果就停在这里,那是很标准的”得救+蒙召”叙事。但这个人后面要在同一座讲台上站五十六年,把一本圣经的新约从头到尾、一节不漏地讲一遍。这种事,仅靠一次车祸是讲不通的。
一、 第五代
麦克阿瑟家的人,干的是同一件事:讲道。
爷爷哈利·麦克阿瑟原来是加拿大铁路的电报员,二十几岁信主,进了洛杉矶的圣经学院,从此进入牧职。父亲杰克·麦克阿瑟是浸信会牧师兼电台讲员,年逾九十还在讲。算上他,是连续第五代。
约翰 1939 年 6 月 19 日生在洛杉矶圣文森特医院。小时候在芝加哥得过风湿热,留下心脏杂音,后来自己消失了。再大一点,他干过两件被反复提起的事:一次是想把姐姐的婴儿床用枕头点着,做法是把枕头塞进烤箱里加热;一次是自封交通警察,站在家门口的路口指挥过往车辆——直到他爸开车经过,被他亲儿子拦下。
他不算叛逆,只是好奇。九岁还是十岁的某天,他参与了学校里一次小破坏行动,回家后跟父亲坐在台阶上说了一句话:“我觉得我不是个好孩子,我需要主赦免我。“父亲为他祷告。他自己后来承认,他说不出确切的悔改时刻——他是”一直就信”。
这种童年里没有”戏剧性归信”的孩子,长大后往往特别讨厌”廉价的福音”。
二、 那张差点没爬起来的沥青路
到高中,麦克阿瑟成了一个橄榄球、棒球、篮球都打的全能型运动员,短跑也快。多所大学发出运动员奖学金邀请。他想去南加大踢橄榄球。父亲不同意,把他送去了田纳西州的鲍勃·琼斯大学。
大一升大二的暑假,就出了开头那场车祸。
三个月趴床养伤的代价,是他从此换了一条路。回到加州,他转学到洛杉矶太平洋学院,球继续打——拿过当周最佳球员,在那个位置上做见证。但他心里有数:这只是过场。后来克利夫兰布朗队(当时的 NFL 强队)真的写了信来谈外接手的合同,他读完信,给教练打了电话:“我知道神要我去哪。”
不是没动过心。是动过了,决定不去。
三、 那个”教不出来的死脑筋肌肉男”
麦克阿瑟去塔尔博特神学院,目标只有一个人:旧约系主任查尔斯·范伯格(Charles L. Feinberg),一位归信基督的犹太拉比,能用希伯来文、亚兰文、希腊文吃饭的那种学者。
父亲带儿子去见范伯格的时候,把这小子推过去说了一句话:“我要你把他训成一个解经家(Bible expositor)。”
范伯格看了这个肌肉发达的体育生一眼,意思大概是:“你要我把这个脑子当机的运动员变成解经家?”
约翰开始念书。某次校园崇拜他被排去讲道,没讲好,曲解了经文的原意。结束之后范伯格把他叫到一边,一句”How could you do that?”——你怎么可以这么干?
麦克阿瑟自己说,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。
毕业的时候,范伯格把自己用了一辈子、写满旁注的二十五卷凯尔-德里慈(Keil-Delitzsch)希伯来文圣经注释整套交给他:“这是你的了。从现在开始,你没有任何借口。”
后来这位老师的安息礼拜,是麦克阿瑟讲的道。
四、 帕特里夏
1963 年,麦克阿瑟的妹妹珍妮特有个朋友叫帕特里夏·苏·史密斯,已经订了婚,请柬都印好了。但她总是寄不出去,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。
约翰看着她拖了一阵,跟她说了一句话:
“也许这一切发生,是因为你应该嫁给我。”
那年八月他们结婚。后来有人采访问他当初为啥相中她,他认认真真说出来的第一条理由是:“她做的三明治是真的好吃。”
这句话听着像玩笑。但跟一个男人在山一样的事工里站半个世纪、生四个孩子、出过一次差点没命的车祸的女人,她做的三明治确实重要。
五、 1969 年 2 月 9 日
那一年他二十九岁。
恩典社区教会在加州太阳谷,原本是间普通的小教会。麦克阿瑟去试讲那次,他一开口,就着《罗马书》六到七章讲了一小时二十分钟。这间教会会众平均听惯的讲道时长是三十分钟。
讲完,帕特里夏在车里跟他说:“我没法相信你刚才干了什么。这下子是没戏了,他们不会请你的。”
但教会的长老鲍勃·巴罗(Bob Barrow)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要是你每个礼拜都在这里,你会一直这样把神的话讲给我们听吗?”
他说会。
这间教会请他来了,并且——这一点很值得记下来——在会堂后墙上钉了一个特别大的钟。
1969 年 2 月 9 日,他成为这间教会第三任牧师。第一篇讲道,他从《约翰福音》开始,逐节讲。
那个钟没把他治住。从这一天到他息劳归主,五十六年。其中有四十二年(1969–2011 年 6 月 5 日),他干了一件几乎没几个牧者完成过的事:把整本新约二十七卷书,每一卷、每一章、每一节,从头到尾讲完一遍。
六、 帕特里夏的脖子
事工烈火烹油的某一年,帕特里夏开着本田带着小女儿梅琳达上路,在四车道公路上失控。车斜飞过对向车道,以接近时速 60 英里撞上路缘,腾空、翻滚,最后栽进一个八英尺深的沟里,车顶被压到比头枕还低。
梅琳达没事。帕特里夏 C-2 椎骨爆裂性骨折,C-3 椎骨粉碎。按教科书,这种伤要么瘫痪、要么死。她两样都没占。她没动手术,骨头自己长好,一只手暂时瘫了,后来也恢复了。
那段时间约翰每天去医院。回来照样上讲台。
他自己后来也差点死过一次。一次膝关节镜手术之后形成血栓,血块碎掉、跑进两边肺——这种事多数人撑不到救护车。他被误诊了四五天,最后是教会里一位叫道格·莫罗(Doug Morrow)的医生救了他。莫罗本来不是基督徒,因为这件事信了主。
他们家的儿子马克大学时长了脑瘤。也熬过来了。
这家人见过的医院床头,比一般人见过的酒店还多。
七、 他得罪过的人
麦克阿瑟讲道五十六年,得罪过的人能站满一个体育馆。
20 世纪 80 年代他出版《耶稣所传的福音》(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esus),跟当时流行的”易信主义”开战。他说一句话信主就完事的福音是假的——真信耶稣,必然把祂当主。结果福音派内部炸锅,他跟查尔斯·赖里、赞恩·霍奇斯这些”自由恩典派”的论战打了好多年。这场仗后来被称为”主权救恩论之争”。
2013 年 10 月,他主办”奇怪的火”(Strange Fire)会议,公开点名批判灵恩派和五旬节派,说现代灵恩运动归给圣灵的那些”恩赐”——方言、医治、预言——绝大多数是”假的、谎言、亵渎”。同年同名书出版。这一炮把整个灵恩派得罪光了。
2019 年”真理至要”会议上,主持人念了几个名字让他玩”一字回应”,念到女讲道人贝丝·摩尔,他甩了两个字:“Go home”——回家去。视频在 Twitter 上传疯了。
2020 年新冠期间,洛杉矶县禁聚令一下来,他直接开门聚会,抗到底。教会被县和州一起告,他反告回去,最后两边和解,自加州州政府与洛杉矶县政府各赔了教会大约 40 万美元。
教会处理家暴受害者的方式,被独立调查媒体批过。他对同性恋、社会正义运动、女性讲道的言论,每一条都能在主流媒体上引发风暴。
支持者说他是”宁鸣而死、不默而生”的真理守望者。反对者说他冷硬、不近人情。
他自己不太在乎别人怎么说。他在乎的是 1969 年 2 月 9 日他第一次站在那个讲台上时,对自己许下的那句承诺:忠于经文原意,不为取悦时代而弯曲圣经。
这一点,他没破过。
八、 他建起来的那些”机构”
他不是只会讲道的牧者。他建了一整套体系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别人也能这样讲道。
- 恩典传给你(Grace to You, GTY):1969 年起步时只是录磁带寄给生病不能来教会的会众。1977 年开始在巴尔的摩 WRBS 电台正式播出。后来成了横跨广播、电视、互联网的全球性媒体事工,英西双语,免费分发。
- 主人神学院(The Master’s Seminary):1986 年创办,硬核到出名。希腊文、希伯来文、释经讲道训练强度大。至今输出毕业生逾两千名,散在全球各地讲台。
- 主人大学(1985)和主人国际学院网络 TMAI(2004,全球 19 所成员神学院)。
- 《麦克阿瑟研读本圣经》(The MacArthur Study Bible):约 25,000 条注释,销量逾百万册,曾获金奖章奖。
- 《麦克阿瑟新约注释》:2015 年完成全 34 卷。
- 《传承标准译本》(Legacy Standard Bible, LSB):2021 年与主人神学院、洛克曼基金会合作推出,是 NASB 谱系的一次精修。
他一生著作(含查经材料)按恩典社区教会官方记数接近 400 部。这个数字摊到他成年之后的每一年,平均每年五本。
九、 最后一年
2023 年 1 月,他被诊断出心房颤动,做了支架。2024 年又经历了三次手术,包括主动脉置换。2025 年初术后恢复一直不顺,心、肺、肾都出问题。
2025 年 7 月 13 日主日,副牧师汤姆·帕顿在会众面前宣布:师傅得了肺炎,“可能很快就要见主了”。
第二天,2025 年 7 月 14 日,他在加州圣克拉丽塔的一间医院里安息。86 岁。
8 月 23 日的追思礼拜上,约翰·派博、阿利斯泰尔·贝格、琼妮·厄尔克森·塔达上台说话;辛克莱·弗格森证道;盖蒂夫妇领唱。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他这五十六年最沉默的回信——他得罪过那么多人,但讲坛上同一阵线的人,没走。
十、 他何以为他
约翰·麦克阿瑟这个人,可以用三组数字概括:
1 个讲台,56 年,42 年讲完整本新约。
他自己讲过他父亲对他最大的影响是什么——不是讲道技巧,不是神学体系,是一句话:“我父亲的一生是真的(My father’s life rang true)。“他用一辈子在重复这件事:讲什么,就活什么。
讲坛之外,他没什么花样。办公室没花活,业余爱好不多,行程乏善可陈。他大半辈子就在一件事上——周一备《圣经》某一节,周日把它讲出来。下一节,再下一节,再下一节。
他的遗产不是一个庞大的组织、一堆畅销书,或者一份能在维基百科上写得满满当当的简历。
他的遗产是一个画面——
清晨六点,洛杉矶北郊的太阳谷,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,桌上摊开一本希腊文新约,旁边是泡了多半夜的咖啡。再过几个小时,他会站到会众面前,翻开那本圣经,说出他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:
“让我们看圣经怎么说。”